似乎害怕我突然反悔,放不下心的班頭兒還特地在禮拜四晚上打電話與我確認行程時間,連哄帶勸的柔軟用詞,讓我又犯了『想太多』的毛病,懷疑班頭兒是不是正在打什麼算盤。

       不是我不信任同班三年的老同學,而是他在短短五分鐘的電話交談中,足足說了十次以上的『一定要來』!!

 

       對我而言,揣測人的心思,其實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,只要試著讓自己站在對方的角度來思考,便可以輕輕鬆鬆察覺出端倪。當然,這還要看自己與對方之間的熟稔程度而定,越是熟識的對象,我猜測吻合的機率就越高。
     
       就好像大三時,一次不經意的碰巧,在早餐店遇上學長和他漂亮的女朋友...
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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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 「嗨,學長。」點餐後,轉頭走進早餐店便與坐在離門口不遠的學長打了照面。淡水特有的清晨低溫,讓我縮著脖子點頭招呼。

       「冷喔!」學長雙手捧著飲料杯取暖,笑笑回說。
   
       我在他們桌旁停下腳步時,背對門口坐的學長的女朋友轉臉看了我一眼,表情生硬,勉強擠了個笑對我說:「嗨!」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據說女孩子一大早的情緒會不太好,尤其是寒冷的時候,落差更加明顯。但,我懷疑真是這樣單純的原因所造成的嗎?

 

       「早啊,『嫂子』!」我以最輕鬆的語氣,刻意用這個稱謂來做測試。
     
       學長女朋友鏡片後的眼神溫度立刻上升,不僅如此,連嘴唇上揚的角度都比剛才多了三十度。

       她用完整的正臉對我說:「早啊!」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今天的第一個測試完成,我得到了能造成女孩子早晨情緒影響的因素不只有天氣的結論。

 

       撇見學長斜睨我的視線,我假借推眼鏡的動作,對學長使了個眼色。

       學長抿起嘴,翻翻眼,回頭往內張望著說:「裡面沒位置了,就一起坐吧!」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這樣好嗎?身高一百八的電燈泡...我猶豫心想。

    
       「沒關係吧?潘明輝的『嫂子』。」學長溫柔的讓人起雞皮疙瘩。

       「呃,我的餐還沒來,可以等一下...」氣氛詭異,我連忙出聲想避開。

       學長女朋友笑得亂甜美一把的,拉開靠走道的板凳說:「客氣什麼,學長都讓你先坐了!」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這就是嘴甜的好處嗎?

 

       我憋著笑,答應說:「謝啦,嫂子!」
    
       「助教要我提醒你。」不等女朋友做出回話,學長放下杯子,低聲向我說:「後天系上的活動,你別忘了把準備好的東西帶去。」

       「喔,知道了,等一下我會去助教那裡,再做一次最後確認。」雙手在牛仔褲上來回摩擦,今天還真是冷斃了。

       「咦?後天你們系上有活動嗎?」學長女朋友突然抬頭問。

       「是啊,學期末的大活動,妳們系沒有嗎?」學長理所當然的回答。

       「嗯...有是有啦...」她拉拉頸間圍巾說:「我們安排在下一週。」

       「禮拜五跟下一週還不是差不多!」學長像自言自語一般咕噥著。

       她縮起上身靠近桌邊,小聲問:「那你會忙到晚上嗎?」

       「不知道,大概會,也大概不會。怎麼了?有事嗎?」學長塞進一口蛋餅,話說得不很清晰。

       「沒...沒什麼,只是問一下。」她托起下巴,轉臉望向窗外。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「來!火腿蛋、熱咖啡,請慢用。」忙碌的老闆娘動作靈活閃避等外帶的客人,將我的餐點送來。

 

       我看了看桌上,發現學長女朋友面前只有一杯咖啡,好奇問:「嫂子只喝咖啡啊?」

       學長揮揮筷子,搶先一步回:「她一直都是這樣,一杯咖啡就能打發一餐。」

       她回頭看我時仍舊托著下巴,臉上牽動起勉強無助的笑容後,又繼續望向窗外。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「鄒欣宜──」早餐店門口傳來呼喚學長女朋友的聲音。

       她回身向來人招了招手,抱起身旁板凳上的書,向學長說:「我先跟同學去忙一下,晚上再打電話給你。」

       「嗯,路上小心點。」

       「潘明輝,掰掰。」

       「嫂子掰掰!」

 

       等她笑著回頭走出去後,我撇了表情煩悶、眉頭糾結的學長一眼。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「喂,你不覺得她怪裡怪氣的嗎?」學長用免洗筷輕敲餐盤問。

 

       我笑了一下,大口咬著早餐,沒說什麼。這種問題我不好回答。

 

       學長嘆口氣說:「女孩子真難搞,怎麼做都不對。我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不論我們想任何方法,你都『來者全拒』的原因了。啊──你知道嗎?我好羨慕你這麼輕鬆。」

       「學長拜託。」我求饒似說:「你別消遣我,我已經夠孤單的了。」沒想到,這樣的我,還能讓人羨慕?狠狠大咬一口火腿蛋,發洩悶氣。

       「那就交一個嘛。」學長回話之快,果然是在消遣我。

       「不用!!」我立刻拒絕:「你這麼厲害的人都搞不定了,千萬別再亂我,拜託。」

       學長用嫌棄的眼神看著我笑罵:「個兒大,沒膽!」

       我聳聳肩。隨便你們怎麼說都好,麻煩沒解決前,我不想自找麻煩。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「說真的,你沒感覺她剛才怪怪的嗎?」學長又恢復像剛才一樣的愁容滿面。

       看在學長連問兩次的份上,我還是透漏一點自己的發現:「學長你跟她交往多久了?」

       「六年了...」

       「你覺得你們之間還有激情嗎?」

       學長無力的揮揮手說:「拜託,六年還有什麼激情啊?該玩的都玩完了,而且我根本摸不清她到底在悶什麼,想哄她,也不知道該從哪裡著手。」

       「那...老實說,你也怪怪的。」

       「我?!」學長瞪眼問:「有嗎?我都一樣,哪有怪?我是問你,她為什麼怪裡怪氣,怎麼說到我這裡。」

       「喔。」學長的自我意識也頗為強烈,既然不喜歡聽,那就說別的:「她剛才似乎很在意我們系活動的日子。」

       「是啊,就是這樣,我才覺得她怪。我是最近忙了點,忘記告訴她,不過我們系活動她幹嘛問那麼多,問她怎麼了,又說沒事。」學長抓頭,不耐煩抱怨:「嘖,什麼跟什麼。」

       「學長,人之所以會發問,肯定有目的。後天對她來說,是不是有什麼特別意義?」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這個問題只有學長跟她知道,如果連當事人都猜不透,那可就無解了。我之所以會這樣想,是因為據我剛剛的觀察中發現,學長女朋友心情急轉直下的關鍵,就在學長說了後天是系活動之後。

 

       學長托起下巴,自言自語說:「後天、後天、後天...什麼鬼啊?我哪知道...」他突然瞠目結舌,像是想起什麼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看到學長的反應,我推推眼鏡偷笑起來。有意思,又猜中了。

 

       他慌慌張張拿起手機,快速的猛敲按鍵,看樣子是在打簡訊。

       我喝完最後一口咖啡,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說:「學長,我先去助教那邊了。」

       「喔,好!」頭也沒抬,繼續打簡訊。

       我笑了笑,走到櫃檯問:「老闆娘,我的多少?」

       老闆娘看我一眼,想也沒想,馬上笑說:「火腿蛋、熱咖啡,五十五元。」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好記性!!頭髮花白的老闆娘,活力不輸年輕人。我低頭在牛仔褲口袋撈銅板時,身側突然被撞了一下。

 

       「別跟我搶,你今天的早餐我請。」學長邊說邊將千元大鈔遞到老闆娘面前:「那一桌全部一起算。」

       我忍不住笑起來,消遣學長說:「只有今天喔?學長。」

       學長聽完一愣,隨後笑道:「那──有什麼問題,我畢業以前,你要我請幾次都行!」

       「開玩笑啦,還真的嘞。」

       他拍拍我的肩,表情感慨說:「謝啦!你真是幫了一個大忙。」

       「都是學長你自己想到的,我其實什麼也沒做。謝謝你的早餐,走囉!!」

       「嗯,系活動見!」

       我臨走前,還聽見他手機來電的鈴聲響起,以及他叫喚女友名字的雀躍語調。
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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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 算了,又是往事一樁。

       話說回來,對於班頭兒那麼熱情的邀約,哪怕他真的做了什麼安排,也必須我親自去一趟才會知道。不過班頭兒不至於開太過分玩笑這一點,是我可以肯定的。

       為了想縮短交通時間,本來計畫搭飛機回去,但在偶而需要北中南三地出差的班頭兒極力推薦下,我決定嘗試剛完工通車不久的台灣高鐵。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週六,一個晴空萬里的好天氣。我在衣櫃前整理行囊時,昨天晚歸、睡得一頭亂髮的江承豪在床上盤腿坐起,帶著濃重鼻音問:「要外出喔?」

       我看到他浮腫的雙眼,笑回道:「是啊,抱歉吵醒你。」

       「沒有啦!自然醒的。」他雙手齊出,在頭上一陣亂耙:「看起來要出遠門?」

       「嗯,去高雄參加同學會,順便回家看看。」

       「我這兒還剩兩瓶解酒益,你要不要帶著?」他忽然沒頭沒腦問了一句。

       「解酒益?」我抬眼反問,隨即明白言下之意,沒好氣說:「我要那幹嘛?」

       他揉揉眼,笑了起來:「你不怕喝趴?聚會嘛,難免的。」

       我瞪眼反譏:「沒你這麼糜爛。」

       「喔,好吧!路上小心,不送你了。」他笑說。

       「沒叫你送,快睡你的覺!」我笑著罵道。

       他費力撐著眼皮,揮揮手,倒頭又再睡去。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我輕聲關起房門,來到客廳時,看見正在閱讀報紙享用早餐的許宛菁。

       她抬起頭,先我一步打招呼:「這麼早。」

       今天的她,看起來特別自然。我揚了揚手中的背包說:「是啊,要回高雄一趟。」

       「要不要一起吃早餐?」她指指對面的座位問。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許宛菁對面桌上有一份沒動過的培根荷包蛋,我向四周張望,確定當時只有許宛菁一個人在,很納悶問:「妳在等誰?」

       「小筠啊。」她臉上的表情,看不出情緒。

       「那妳問我要不要吃的意思是...」

       許宛菁對我淡淡一笑說:「她被人約走了,所以這一份早餐正在等有緣人。」

       「......」這,真難接的話題,我連自己該笑還是不該笑都不能確定。

       許宛菁翻手看看時間,這一次可就笑得自然了點:「如果時間允許的話,你就別客氣啊,有緣人!!」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我向來不習慣一起床就被時間追著跑,因此,時間對我來說,通常是充裕的。可是,這份早餐讓我有點為難...吃了,會不會讓她感覺我怎樣都好的隨便;不吃,會不會讓她覺得我拒人千里?考慮之間,反應就慢了好幾秒。

 

       許宛菁看我沒搭腔,忍不住笑開來,放下報紙一伸手拽我坐下:「算我拜託你好吧?你就別那麼多考慮了,不過是吃個早餐而已。」

       「呃,我是怕小筠等一下萬一回來...」自己都覺得轉的太硬。

       「料是現成的,大不了我再幫她做一份,別擔心,吃吧!拜託你別讓我糟蹋食物,好不好?」

       還能說什麼拒絕?我笑著低聲說:「好好好,就依妳的,可以了吧?」

       她雙手合十,一副滿意又感激的表情說:「謝謝你!」

       「是我要謝妳才對,又讓妳請吃一餐。」我拿起餐具說。

       「這沒什麼,很簡單的料理,稱不上正式的早餐,快吃吧!」她把麵包籃推到我面前。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咀嚼著尚有餘溫的培根,口感剛好,不軟不硬,跟有些早餐店煎得過火的的乾扁培根不同。

       我點頭說:「好吃,妳手藝不錯。」

       她幫我倒了一杯鮮奶,害羞兩個字悄悄爬上她的雙頰:「真是抱歉,大概都涼了吧,要不要我去熱一下?」

       「不用了,我怎麼吃都行。」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「噢。」許宛菁在我對面直瞅著我看:「你家在高雄?」

       「是啊,怎麼了?」

       「回家是為了去牽車嗎?」她笑吟吟的問。

       「咳咳...」差點被一口剛入喉的鮮奶嗆死,馬上抽了一張面紙捂住嘴。
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許宛菁的眼神並沒有透露太多訊息,而我對她的了解又僅止於剛認識。我家在高雄這件事她理當從租屋契約中我填寫的紀錄上得知,那麼剛才應該是明知故問,她想表達什麼?是想提醒我別忘了三天前說過的話嗎?喔,三天前嗎?既然如此...

 

       「這是妳想約我的手法嗎?」我以相同的笑臉、相同的問句,在三天後角色互換的情況下看著她問。

       許宛菁先是一怔,短暫停頓後,笑得真誠自然,絲毫沒有矯情造作:「是啊!只不過要等你把車牽回台北。」仍是相同的回話,角色互換的情況。

 

       「是啊,要等我把車牽回台北...」她的笑容彷彿有讓人喪失思考邏輯的魔力,我不由自主跟著重複說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「那......」她正想開口說話時,我的手機很不識實務的大聲響起,阻斷了與許宛菁之間的談話。

       她抿嘴向我做了個『請』的手勢,示意讓我接電話。

       我對她抱歉一笑,低頭確認這個打來不是時候的電話是何方神聖──唉,班頭兒!!

 

       『老朋友,你起床沒?』班頭兒一早元氣十足,精神抖擻的音量,叫我不得不將手機離耳三吋。

       「老朋友,你會不會盯太緊啦?」我無力反問。

       『嘿嘿,我這叫關心...怎麼?吵到你了嗎?』班頭兒似乎察覺我話中意有所指,問得小心。

       顧慮許宛菁坐在我面前的不方便,我只能乾笑說:「沒什麼,我已經準備要出發了。」

       『那就好,怕你臨時變卦。坐幾點的車?我去左營接你。』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高鐵是縱貫南北台灣的快速交通工具,號稱從起站到終站只需要一小時四十分鐘,其實最南站是左營,而非高雄。往左營以南的旅客,勢必須要搭乘其他交通工具。

 

       「真是感謝你的貼心哪,我買票以後,再告訴你,好吧?不過,我很好奇一件事...」故意話講一半,想試探班頭兒聽完以後的反應。

       『怎樣?好奇什麼?我開車去接你,省得你轉車浪費時間,你想太多了。』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是嗎?我什麼都沒問,班頭兒就忙撇清的回答,肯定有鬼!

     
       我笑說:「你知道我想很多就好,我看你還是乾脆一點,直接告訴我等一下會遇到誰,好嗎?」

       『誰?哪有誰?不都是老同學嗎?噢,潘明輝,你真的想很多。』接下去吼說:『少囉嗦,立刻給我出門,不然你信不信我會直接殺去台北,把你捆下來?』

       「好好好,我信我信。」我翻眼苦笑說:「我立刻就出發!」

       『嗯,快一點,你是主角,少了你就玩不起來了。』

       「別玩太大。」忍不住還是提醒班頭兒:「你知道我的。」

       『知道了,我不會害你,快來吧!』班頭兒連懇求的語氣都用上了。

       「好,等一下再Call你,掰。」

       『OK。』
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總有會被設計的感覺,我嘆口氣掛上電話,開始有點擔心被江承豪的烏鴉嘴說中。
    

       「怎麼嘆氣呢?聽起來應該是不錯的朋友。」許宛菁半倚在沙發扶手上,慵懶的問。

       「沒什麼。」抬頭看看已經不允許我多做解釋的時間,喝完杯中的鮮奶,向許宛菁說:「謝謝妳的早餐。那麼我們就照剛剛的約定,等我開車上來以後,找一天一起去兜兜風,怎麼樣?」

       她側頭想了想,笑咪咪點頭說:「好啊。」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拎起背包走到門口,不知為何回頭一望,與正在看我的許宛菁對上視線。如風般輕盈的笑容,她朝我揮了揮手。

       心中莫名一陣翻騰,這許久不曾有過的悸動,讓當時不明就裡的我,思緒混亂了好一段時間。

 

       整個高鐵處女行,就在這樣的情緒下度過,其後任憑我怎麼回想對乘坐高鐵的印象,都是空白一片......
     

 

【潛意識,是每個人最原始、最真誠,也最真實的自我,無法隱藏、更不容許欺騙】

 

     
《未完待續》
    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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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abit

【飄邈雲居】萬里情路不知遙,回首已是飄渺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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