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潘大哥,你失去的青梅竹馬,真的移情別戀了嗎?」


        我心口一揪,手上挑麵動作不禁頓了一下,娪君的身影又浮現在我眼前。

        紀虹筠剛剛叫我什麼?好像從認識的那一天起,她就一直以大哥作為稱呼,而我似乎也很習以為常的未加制止.........我可不可以不要做大哥?下意識登時升起一股對『大哥』二字的厭倦感。

 
        我皺了皺眉頭,但又怕她看到誤以為我生氣。沒必要把自己的情緒顯露在不太熟的朋友面前,所以我還是戴上面具淺笑說:「小筠,妳叫我明輝或阿輝都好,不用叫大哥,我才大妳一歲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好哇!我也覺得叫你大哥很怪。只是剛剛才認識,不清楚你能不能接受我直呼你的名字。」她拍手回道。

        我假裝跟她一起高興說:「那真是太好了!我實在不想被叫老。」悶頭繼續吃麵,心裡很想藉此打混摸魚,不去回答紀虹筠剛才那個會讓我心煩的青梅竹馬問題。

        紀虹筠看我沒作聲,歪頭怯怯問:「你還沒回答我問的問題,不方便告訴我嗎?」


        『嗯!是不太方便。』我真想這樣回覆..........可是這會讓紀虹筠難堪下不了台,而我也會很尷尬。


        我硬著頭皮裝做不在乎說:「也沒什麼好說的!愛一個人不見得非要硬留她在身邊,讓她自由自在去過她想要的生活,像蝴蝶一樣,等她願意了,自然會回到你身邊。我覺得強行綁著她,讓她痛苦、不快樂,時間一久,再美麗的蝴蝶都會失去漂亮的外表。這樣的相處方式,對任何人來說,都會造成相對的痛苦。」


        咦?今天怎麼這麼多話?最近太過壓抑了嗎?平常我不太說心裡話...............


        紀虹筠聽完後,似乎不能認同我的說法般,嘟起小嘴說:「可是,愛一個人又讓她離開自己,這不是很難過的事?分隔兩地的愛,如何能叫愛?我不懂!」


        別說妳不懂!連我自己都難以想像。

        可是,我能做什麼?當娪君完成決定之後,我........能做什麼?強搶豪奪,明爭暗鬥?還是不由分說、不分青紅皂白把娪君帶上台北,強留在我身邊...........只為我,留在我身邊?

        誰有這樣的決斷權?我嗎?娪君同意嗎?


        我苦笑回道:「我無法給妳明確答案,這只不過是我心裡對這件事的詮釋罷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她知道你愛她嗎?」紀虹筠一臉滿足的放下空碗,喝了一口果汁問。


        該死!又問到重點了。每次說到最後都會被朋友攻擊這個部分,早知道就隨便帶過算了。說再多,也不見得有幾個人能懂。


        我低頭邊吃麵邊說:「她不知道!我沒跟她說。」


        悶!這樣回答後的接下來,肯定是一陣消遣。嗯!見招拆招嘍,不然呢?


        沒想到紀虹筠的反應跟其他朋友不太一樣,她皺起眉解釋:「你沒跟她說,不見得她就完全感覺不到。相信我,女孩子的第六感很靈驗,即使你不說,她應該多少會有感覺。你回想一下,是不是每當她有心事想訴說時,就必定前來找你訴苦?」

        我扶扶眼鏡,認真看著紀虹筠問:「經妳這麼一說,好像真是這樣。可是,我不懂女孩子的心思,前些日子她在信中告訴我,她心儀的對象終於答應跟她交往,這不就代表我被封殺的意思?」

        「有可能,但也不一定.........」


        『鈴.........鈴.............』


        紀虹筠說到一半的話,讓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截斷,我跟她不約而同往客廳方向看去。


        她做了一個接電話的手勢,邊走邊嘮叨:「哼!八成是許宛菁打來懺悔的,你等我一下。」

        我笑著點頭後,趁她去接電話的同時,將已經變成麵糊的麵,三口兩口往嘴裡倒。


        紀虹筠的分析或許有道理,娪君小時候確實蠻黏我,即使她跟邱致全交往後,也並未刻意疏離,唯一讓我想不透的地方,就只是這一、兩年間的變化。那麼自己是不是該回信給娪君向她表白?如果這一次放手,機會還會不會再來?

        可萬一不是這樣......................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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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 「娪君,為什麼坐在這裡?不回家嗎?」我背著書包從小六教室往校門口方向移動,正巧看到娪君一個人孤零零坐在花圃前台階上。她低垂的頭,使我心中登時聚滿疑問。

        「大哥.........你下課啦?」

        「怎麼了?無精打采的。今天考零分嗎?怎麼不回家?」連問三個問題,我在她身邊坐了下來。


        不明白她是特地在等我,還是出了什麼事?

        娪君小小身軀後,揹著不合比例的大書包,讓人感覺到接受義務教育的沉重壓力。


        她沒精神回說:「我考一百分呢!」


        咦?那更奇怪了,考一百分的小一學生為什麼是這種表情?難不成在他們班上考一百分代表不及格?


        我拍拍她戴著帽子的頭,稱讚說:「一百分很棒啊!那為什麼不回家?」

        「.............不想回家...........」


        大概葉伯父、葉阿姨都還沒回家,怕寂寞才會這麼說。既然如此,那哄她開心一下好了,這個我最拿手。


        將自己的臉湊近了問:「那........去我家,陪我看書,好嗎?」

        她述地抬頭,一臉喜出望外的表情,用稚嫩童音回答:「好!」

        我被她的回應逗得大笑,一邊起身一邊伸出手說:「妳真是調皮,怎麼可以野到連家都不回?來!我拉妳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嘻嘻.........」


        娪君開心笑著伸出手,不合身的袖口往她手臂上方滑去,剎那之間,讓我看到她手肘邊的瘀青──深紫色的瘀青。

        我還來不及開口說話,娪君便立刻縮回手,將袖子拉下來遮擋住手臂。


        我使力拉過她的手,迅速將衣袖退開,心痛多於訝異責問:「這是怎麼回事?妳跌倒嗎?」

        娪君被我嚴厲一問後,羞怯多於受驚回答:「是啊,不小心的..........」


        天哪!一定是怕被責罵才不敢回家。這紫黑色的瘀血,絕對要十天半個月才能退去。


        我語帶責怪嘮叨:「在學校要注意安全,女孩子怎麼也玩成這樣?葉阿姨看到一定會罵妳,怎麼那麼不小心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沒關係........媽媽會說沒關係..........」她的頭低到不行,說話的聲音也低到不行。


        什麼媽媽會說沒關係?什麼意思?真是的,我怎麼不知道娪君在學校會玩得這麼瘋?


        「聽不懂妳說什麼!」我拉起娪君責備說:「走,到我家去擦藥,順便打電話回家跟葉阿姨說一聲。」我牽著她的小手,繼續碎念:「啊.....我媽說要做紅燒牛肉燉飯,一起吃吧!可是先說好,我明天還有考試不能陪妳玩,妳可以自己看書嗎?」

          「喔.................」


        我,沒有足夠的智慧與經驗去判斷娪君當時表情背後的涵義,更沒能力去理解當時發生在娪君身上的事情,只能用自己狹隘的眼界,去做著亡羊補牢的後續處理動作。

        她的人生,我絲毫沒有可以介入的權利,但是,娪君卻無時無刻影響著我的人生。

        我與娪君兩人,究竟誰依賴誰比較多?我現在發現答案是我多過她!依賴眷戀娪君,卻對她的際遇諸多陌生...........在很多年之後的未來,我才發覺自己那些日子的自私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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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 邊洗碗邊回想的同時,紀虹筠踱步走回餐廳。

        看紀虹筠好像要崩潰的不耐神情,我不禁偷笑說:「怎麼樣?是許宛菁?」

        「除了她,還有誰?」紀虹筠翻翻眼,沒好氣說。

        她翻眼的表情非常逗趣,我克制自己想笑的衝動,再次提問:「她沒說為什麼失約?」

        「她說她路上遇到車禍塞車,好不容易回來樓下停車場時,又差點跟三台機車撞上。為了陪罪,就帶那三台機車上的人,去紗帽山吃山產。」


        什麼啊?許宛菁也未免太大方了些?這種事,我還頭一回聽到。要是每一場意外後續都是請吃飯的話,天下不早就太平了?那保險業該何去何從?


        我訝異問:「許宛菁常做這種事嗎?差點出車禍就帶對方去吃山產?」

        「世界就是這麼小!想不想知道這個對方是誰?讓你猜猜看!」


        看紀虹筠一臉弔詭的表情,嗯........這個對方我應該認識嗎?啊,莫非..........


        「該不會是江承豪跟他朋友?」

        「哈哈.........」紀虹筠坐下來笑說:「你好厲害!猜對了。」


        這是什麼情形啊?事都撞到一堆去了。世間事妙不可言,似乎有人在刻意操控一樣,明明早一秒或晚一秒便可錯開的事,卻總像這樣,難以解釋全湊到一起。


        我無奈苦笑問說:「所以,他們就一起上山去吃宵夜了?小菁會不會喝酒啊?江承豪那一群朋友都是打算今天不醉不歸的酒鬼,妳不擔心小菁嗎?我們要不要也去找他們?」

        紀虹筠歪頭看我,托起腮幫低聲說:「明輝,我發現你還蠻體貼的耶。」

        我耳根一陣熱:「呃,不......理所當然想到而已。」

        紀虹筠揮揮手說:「小菁酒量不錯,你不用擔心他們。說老實話,小菁一點也不像女孩子,再加上山林餐廳的老闆是從小看小菁長大的車隊叔叔。我剛剛跟他連絡好了,讓他幫忙準備今晚住宿的事情。」紀虹筠的嘴角忽然露出一抹笑意:「你倒是該擔心一下江承豪,他們肯定不是小菁的對手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車隊?」我訝異問。

        「小菁開得一手好車,以前常跟她叔叔一起南征北戰,完全不像女孩子。我看江承豪過了今晚以後,八成不敢再上小菁的車,小菁開車是嚇死人的快。」


        哦,有著類似的喜好..............我開始對許宛菁有點興趣了。

  

        我甩甩手上的水珠,將碗筷放進烘碗機說:「是喔?改天有機會,也許可以向她討教討教。」

        紀虹筠看了我一眼,不置可否揮揮手說:「不管他們了!我們繼續剛剛的話題。」

 

        這......還來呀?

        我予以苦笑回應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她像是根本沒看出我的心意一般,自顧自的接著說:「我覺得你不是沒有機會,不過你要是真的只想站在遠處看她,那你就必須做好心理建設。但我覺得你應該也要為自己多想想,如果機會到你面前而她還沒回到你身邊的話,你是不是能夠允許自己接受這個機會?這是比較重要的問題吧?」


        紀虹筠說得很簡單,可做起來卻不見得輕鬆自在。

        我做得到嗎?娪君在我心裡住了十五年,要根除她的影子談何容易。

        嗯?紀虹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?她想對我表達什麼?這窮追猛打同一個話題的背後,是否潛藏著她的目的?唔......在狀況不明之前,還是裝傻為妙。


        「好深奧,可惜我聽不懂!」我大踏步伐,往客廳移動。

        紀虹筠跟在我身後,慢條斯理繼續說:「如果有人告訴你,想進一步跟你認識交往的話,你會怎麼決定?」

        我緩緩坐上三人沙發,淡淡說:「那就隨緣吧!」

        「是嗎?」紀虹筠有點落寞,自言自語說:「我從小到大還沒真正交過男朋友,不知道為什麼,我喜歡的人不喜歡我;喜歡我的,我又沒感覺。好像我這一生都沒辦法得到我想要的,就連我父母也一樣,這種感覺好痛苦。你懂不懂我在說什麼?」


        我怎麼會不懂?隱忍單戀娪君十幾年的痛苦,我怎會不懂?紀虹筠的痛苦來自於單純得不到的痛,而我的痛苦卻更上一層。

        除了得不到以外,還必須忍受她在我面前愛別人的痛,忍受看她被別人傷害的苦。

        我、怎、會、不懂?

        我一直認為這些痛苦是前世帶來的考驗,今生通過後,也許來世能跳脫輪迴;若未能過關,便可能會是一場場永無休止的試煉。


        心頭又傳來緊縮感,我呼吸困難,無力點點頭,無力的也像在自言自語:「我懂............」

        原本坐在對面的紀虹筠,不知何時挪到我身邊,鏡片後的眼神有些激動:「你的肩膀能讓我靠一下嗎?」


        還來不及回應,肩頭上就多了重量,我下意識伸手想把她推開,但卻反被她格開手。


        她一雙眼睛望著我,語氣充滿試探:「如果我說想跟你認識交往的話,你會怎麼決定?」

        「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」


        不多久前才剛跟江承豪討論到從身邊物色合適人選的話題,可我怎麼也猜不到際遇竟然來得這麼快。紀虹筠會不會太猛了點?一句話就這樣直接脫口而出?

        我不覺得我現在已經準備好了,再說我都還來不及觀察紀虹筠的為人...........不過,她那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,的確是我的致命傷。我對長髮女孩有特殊的偏愛,但對紀虹筠卻又僅止於朋友的好感,絕不到『那一種』情感.........

        耳中迴旋不去的,是那一句『你會怎麼決定』,腦中思想開始呈現混亂狀態。


        此刻,我的心居然在反抗,並且強烈地喊叫:『不是她、不是她.........』

        該怎麼回答?我很困惑。


        「小筠,我.........現在無法決定,抱歉!我無法在這個時候做決定,跟喜不喜歡妳沒有關係。」

        紀虹筠依然靠在我肩上,她靜靜地、幽幽地輕聲說:「是嗎?那我願意等你收拾好心情,再做決定。」


        我難以克制自己的心念,居然有些貪婪的摸著她如絲緞般的長髮,整個人沉浸在『不放手,覺得困惑;放開手,是否後悔?』的情感迷思之中...........

 

 

《未完待續》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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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飄邈雲居】萬里情路不知遙,回首已是飄渺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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