娪君像個孩子,拍手叫說:「哇──大哥好帥喔──」

        她的稱讚,讓我心頭一陣飄飄然。我挑了挑眉,得意笑說:「妳知道就好,我一直都這麼帥!」

        她咯咯笑了起來說:「所以才叫帥哥啊,帥氣的大哥!!」


        什麼『帥氣的大哥』?嘖,我可不可以只承認前半句就好?

 

        「我怎麼不知道帥哥二字是這樣來的?」我無力問。

        「那現在知道了吧?我很厲害,什麼都知道。」她用大拇指比著自己,俏皮對我眨了眨眼。

 

        看娪君喜孜孜的樣子,我實在拿她沒輒。也好,總比傷心流淚好!不管了,只要能讓她高興、暫時忘卻情傷,要我退幾步都可以。

 

        「為什麼忽然想去高老頭那兒?」

        又開始啜飲阿華田的娪君此時放下保溫壺,舔了舔唇邊殘液,眼神猶豫說:「最近煩人的事太多,我想讓大哥陪著我,再享受一次做小孩的時光。」


        心裡暗嘆一聲。

        對於娪君來說,我潘明輝究竟算什麼?大哥嗎?嗯..........不是!她在我離開之後,仍然能獨自過活,並沒有孤單到一直打擾我;摯友嗎?似乎不太像。她與我之間,總讓我覺得有一層紗隔著,有些話,她從未對我說過;影子嗎?好像並非如此。影子不會離開本尊,更何況當初她根本不留我、不求我............

        我究竟算什麼?

        玩伴?!

 

        這兩個字就像恐怖驚悚片裡的嚇人角色一樣,帶著詭異氣氛從我的字典框架中猛然跳出。

 

        玩伴是什麼?

        當你玩樂時,才會想到的人,或是常常帶你一起玩樂的人。通常在人心中,不會對玩伴投入像摯友與情人般的信任以及交心,玩伴對人來說,就是玩伴,很單純。人也不太會對一個只在玩的時候才想到的人動『感情』和『廝守終生』的念頭。

 

        莫非,娪君只把我當玩伴?

        潘明輝,誰叫你陪她從小玩到大?

 

        我堅持陪伴她的背後意義,其實是來自於自己年幼時的一見鍾情。我希望藉由玩樂的過程,爭取到與娪君相處的時間、在近距離相處下仔細觀察她的一舉一動,甚至渴望獲得更多扮家家酒遊戲中,當她另一半角色的機會。


        「再做一次小孩?」我苦笑問:「妳我都不小了,還玩不膩啊?」

        「玩怎麼會膩?大哥,小孩子愛玩,大人也愛玩,活到老還是玩。我看人哪,整個就是一場遊戲,只不過年齡層不同,玩的方向跟著不同而已。」她邊說邊搖動保溫壺,用單側眼睛往壺內看。

        「說得好!」我點頭稱讚說:「一場遊戲一場夢,誰說人生到頭來不是南柯一夢?」

        娪君右手肘靠在車門把手上,瞇起眼睛回說:「大哥愛做夢,我愛玩,還真是絕配!!」


        嘩──天要下紅雨啦,機不可失,鐵要趁熱打!

 

        「妳不覺得我們才是天生一對?」

        「哈哈哈哈.........」她百分之一秒也沒浪費,結結實實的放聲大笑說:「對啊,大哥,真是『天生』在自己夢裡玩得高興的『一對』兄妹!我們從小玩到大耶,真不簡單。」


        我一陣天旋地轉,幾乎把持不住方向盤,失控讓車撞向山壁。

        車身隨著山路彎道爬行,一道刺眼的暮光讓我確認了自己在愛玩的葉娪君心中的定位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我錯了,而且錯的離了譜!我應該忍住自己對她的愛慕之心,與她保持適當距離,使她對我產生致命的異性吸引力,然後略施小計讓她無法克制主動靠過來、再無可救藥、死心踏地愛上我才對。

        人說:『妻不如妾、妾不如偷、偷不如偷不著。』

        男人有這樣的心態,女人難道沒有?誰能肯定回答女人沒有?容易上手的東西,沒人會珍惜的戲碼,放眼望去,比比皆是!

 

        我..........陪她太久,使我在她面前喪失神祕感,同時也讓她對我產生錯誤印象...........兩人以孤子獨女的身分,彼此找到了在家庭孤單生活以外的慰藉。假如她把我當親人、玩伴看待,再怎麼說,都不會對我投入愛情。

        葉娪君對我,只有滿心的兄妹、玩伴情誼!

        原來如此,我真的失策了。


        「咳、咳..........」

        我回過神來,無奈看著娪君說:「慢慢喝,嗆到就不好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 她拍拍前胸、順順氣,朝我晃了晃手裡的保溫壺,笑得像個孩子說:「大哥,我喝完囉!」

        「喔,乖..........」

 

        我楞住了!


        無法置信,我的回應如我所想,也把她當成了孩子、妹妹。這..........這..........這怎麼會這樣?

        我連我自己的心都沒搞懂嗎?虧我還擅於心計,沒想到算盡了眼前天下事,卻獨漏自己,甚至看走了眼?!怎麼會這樣?

        不可能,我不相信!如果我對娪君只有兄妹之情,那麼在選擇獨自離開時,為什麼會有失魂落魄、心空大半的感覺?假若我對她只有玩伴之心,那麼為什麼會滿腦子想著要怎麼把她弄到手?


        「嘿嘿,我很乖,對不對?大哥。」娪君用左手扯下眼尾,調皮扮鬼臉說。

        「...................」

        她僵住鬼臉,向我問:「大哥怎麼了?」


        娪君的鬼臉使我忽然頓悟,原來我想把她弄到手,原因就跟孩子想將心愛玩具佔為己有一樣..................單純的佔有而已,我對她的感覺,從一開始就錯認了。

        只是直覺要把自以為是自己的東西佔為已有、好好收藏,無論如何都不允許別人的髒手觸碰。但這種將心上人兒豢養在水晶塔裡的想法,真的就是一般人口中的愛情?

        不,應該不是這樣!

        愛情應該是存在於兩個人之間的相互感受。同時,愛情也像來自仙界的天秤一般,無時無刻、細膩精準的衡量著雙方的感受。如果單一方強加的意念過高時,另一方肯定會發生喘不過氣、無法適應的狀況。

        難怪娪君總是有意無意躲著我,時有所見的若即若離,弄得我一顆心七上八下,吊我胃口到了極點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我怎麼了?妳還問我怎麼了?

        我走失了一魂三魄,妳知道嗎?

 


        「沒事。」我茫然道。

        「那怎麼臉色難看成這樣?我說錯什麼?」她蹙眉問。

        「跟妳說我沒事!」


        不行,不能再動氣。我今天的任務是要讓娪君開心,至於自己的心..........就暫時拋開吧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我戴上開玩笑的面具,賊笑說:「妳的鬼臉沒有小時候好看!!」

        「噢──」娪君撫著胸口,雙眉倒八,嬌嗔道:「大哥作弄我,好壞心喔,嚇到我了啦!臭大哥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妳從小不就喜歡我跟妳這樣玩?」

        「嗯,跟大哥玩的時光最快樂,最沒有煩惱。我的玩樂記憶裡,每一場都有大哥的存在。」娪君雙手在胸前十指交握,目光直視前方,緩緩說:「有時候我會想,萬一我的身邊從頭到尾都沒有大哥的話,我會變成什麼樣?」

        「還是一樣,不會有什麼變化。」我淡然回道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天底下沒有什麼人非得一定要什麼人才能活下去!哪怕是嗷嗷待哺的襁褓嬰孩都一樣,閻王要你三更死,絕不留你到五更。會死的,一個小小感冒也能要了命;不會死的,喪失四肢都還能活蹦亂跳。

        即使世界上從來都沒有我這個人出現,娪君的身邊仍會有另一個與我相像的人在。

        這就是輪迴的安排,也是俗稱的命理、命運。

 

        「大哥你為什麼這樣肯定?」她馬上回頭瞪大眼睛看我問。

        「我離開這裡將近六年,妳還不是像以前一樣,好像沒少玩吧?」

        「嗯............」娪君想了想說:「是這樣說沒錯,但還是有那麼一點點快樂變少、煩惱變多的感覺,少了大哥,真的有差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那妳怎麼不留住我?」


        Shit!我在胡說些什麼?不是講好要先把自己的心擱到一邊嗎?潘明輝你真他媽的莫名其妙!


        娪君再次瞪著我看,大聲說:「你要我怎麼留住你?你是為了讀書、當兵,我怎麼留你?」

        問錯話引來她的非議,我只能悶哼一聲,抬手推了推眼鏡,苦笑說:「我開玩笑,妳的反應太大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 娪君給我一個白眼,沒好氣說:「不好笑,大哥,難怪天氣變冷!」

       「好吧,那先休息一下,馬上要到了。」我聳聳肩回道。


        不多久,眼前來到我們口中『高老頭』的橘園。高一時,曾經無照偷開老爸的車,帶娪君來過。那一次,玩得很瘋,而且差點失風被逮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我找了個十分妥當的位置,將車調頭停好,做足了等會兒能火速逃命的準備。娪君和我前後下車,一起望著大半片的橘樹。

 

        隔著車頂,我忍不住面露難色問:「喂,真的要玩?都長這麼大了,等會兒要是被高老頭抓到怎麼辦?」

       「厚!」娪君兩手叉腰,右腳往地面一踱,對我嬌嗔說:「大哥,你很沒膽耶!抓到就跑唄。我們上次沒被高老頭逮到,現在他怎麼可能跑得過我們兩個?你別忘了我在國中時,可是田徑隊女子一百公尺的短跑健將,領過獎的呢!」


        長年與她相處下來,我大概能從每一次與她見面、談話中發現娪君的性情在上專科後,開始有了些許變化。原本小時候還看不出來的任性大小姐脾氣,現在似乎越來越明顯──為了讓自己快樂,不在乎周遭人異樣眼光;為了享受短暫刺激,不在意犧牲形象;為了得到她認為重要的東西,橫衝直撞,完全不考慮後果.........。

         學不會設身處地替人著想,又如何能得到別人的體諒?我常這樣苦口勸她。


        我故意小聲說:「可我不是啊。」

       「哎喲!大哥──」她嘟起嘴問:「你那兩條長腿比我的還長。再說高老頭老啦!我跟你打包票,他跑不過五十公尺就會上氣不接下氣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這..........妳真是............」


        我不是怕我跑不過高老頭,只是,都這麼大的人了,還做這種事........

 

        娪君氣呼呼不由我分說,從車身另一側走出來,拖著我往橘園內走去,口中還是嘮叨不停、碎碎唸:「真是什麼真是,大哥老是顧前顧後。不就偷摘個橘子而已,幹嘛把自己想成是偷鑽石的大盜?大不了給高老頭錢嘛!跟他買總行了吧?真是的........臭大哥!就跟你說要再當一次小孩了,這一點小事都不能滿足我,還說要陪我...........」

        我被她用不算小的力氣拉著走,為了讓她閉嘴,只好苦笑說:「好好好,陪妳陪妳,我又沒說我不要。拜託妳別再嘀咕了,好像老太婆一樣。」

        她停下腳步,瞪我一眼說:「我是老太婆,那你就是老頭子。大哥,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膽小的啊?虧你現在還算是個軍人,你在當兵耶!」

        「說得好,我在當兵!妳知不知道當兵的人在當兵期間觸犯法律,會遭軍法審判?」

 

        這是真的,但我不認為自己會那麼衰。現在拿出來說,不過是想嚇唬娪君

 

        娪君一聽,臉色立刻鐵青,吐了吐舌、縮頭提問:「真的嗎?」

        「真的!騙妳幹嘛?」我正經八百、點了點頭回道。

        「那怎麼辦?」她皺眉躊躇:「人家好想去玩,我想要高老頭的橘子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妳也很怪,要吃橘子,水果攤上多的是,想要多少就買多少。為什麼非得高老頭的不可?妳跟他結了什麼怨?他種這片橘園很辛苦。」我忍不住又開始數落。

        娪君抬手摀住耳朵叫:「啊──我不要聽、我不要聽,大哥才是老婆婆!」

        「好好好。」我舉雙手投降道:「不說不說。那妳告訴我,為什麼非這裡的橘子不可?」

        她把摀住耳朵的雙手改成拉著耳垂,一副做錯事等著接受處罰的表情說:「偷的比較刺激,吃起來也特別好吃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妳.............」我氣結無法接話,只能隔著鏡片瞪她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忽然連想起剛才『妾不如偷』的想法...............我瞪娪君的眼神更兇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 「啊──」她裝哭耍賴說:「又要挨罵了啦──」


        好可愛的表情...............我還能說什麼?其實仔細想想,今日娪君身上的特質,應該有不少是我寵出來的,現在完全自我撇清,只怪娪君,好像也不妥。算了,就當做是陪她瘋吧!


        我雙手齊出拉下她的手,低頭靠近她的臉,笑說:「嚇妳的!」

        娪君眨了眨眼,琢磨著我的話。

        我笑著對她點點頭。

        她露出如我與她第一次見面、吃了我送入口中糖果後的笑容。


        一顆糖,十五年的陪伴,我手裡握有的,就只剩下看似錯看的這一切。當時的我,就只能像這樣充當一個使她暫時遺忘情傷、找回笑容的大哥。

        但,我心中歷經了十五年的傷,該由誰來充當醫者,讓我重新有能力拾回屬於我的笑容?

 

        無解的問題,我選擇暫時將這段回憶封藏。

        如果沒有必要,千萬別撕開封條。

 

【不願承認的事實;不會癒合的傷疤,有沒有神奇咒語能將之封印?】

 

《未完待續》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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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飄邈雲居】萬里情路不知遙,回首已是飄渺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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